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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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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遲從宮門出來,沿著太和門前的長街走了約莫半柱香功夫,又在轉角處七拐八拐幾回,路上行人越來越少,終於在窄巷盡頭遇到一個叼著草莖、抱臂靠在墻根、短裝打扮的青年。

此人正是恪王身邊的近衛,承微。

承微見他來了,“呸”的一聲吐了嘴裏的草莖,笑道:“燕兄,出來了?”

燕遲“嗯”了一聲,擡眼看了承微一眼,便又迅速的垂了回去,眉宇緊鎖著,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。

承微見狀,倒也不急著問他個究竟,只笑著招呼他上了旁邊停著的馬車。

等上了車馬,門簾掩上,承微才道:“王爺叫你說的,你都和陛下說了?”

燕遲道:“說了。”

承微聞言松了口氣,道:“既說了,陛下還能把你好好的放回來,那就還好……陛下究竟是個什麽反應?”

燕遲沈默了一回,道:“陛下原是不信,後來見我不像玩笑,又好像有些信了,只是我也看不出陛下究竟是什麽態度。”

承微聞言,雖然有些失望,還是勸慰了他兩句道:“陛下畢竟是陛下,咱們看不出心思來,也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,總之這事是殿下囑咐的,咱們辦妥了便是,燕兄怎麽倒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?”

燕遲擡眸看著承微,緊了緊唇,終於道:“我還是覺得……王爺這個關節上把此事告訴陛下,是否有些太過冒險了?萬一陛下難以接受,那侯爺和小郡主,還有王爺……”

他嘆了一口氣,道:“慚愧,我自十三歲起,便在宮中當差,時至今日,卻還是猜不透皇上的心思。”

承微拍了拍他的肩,道:“咱們要是有那洞悉人心的本事,還需靠這一身的硬功夫混飯吃麽?燕兄不必太過自責了,總歸咱們按王爺的吩咐做好就是了,天塌下來也有主子在前面頂著,你擔心個什麽?”

燕遲道:“承微兄弟說的我自然都明白,是王爺替我尋回了胞妹,又自金陵將她從火坑裏救出來,送回京交還到我手上,這份恩情便是叫燕某粉身碎骨,也報答不上。”

“如今叫我看著王爺犯險,此事還是我親口捅給陛下的,承微兄弟你說……叫我如何能不擔心?”

“你說陛下,他真會如王爺所說的那樣……”

承微笑道:“燕兄莫不是跟著小侯爺的日子長了,怎麽學的和他身邊的征野弟弟一個模樣?咱們王爺和陛下是親父子,陛下的性子你知道,王爺還能不知道?再說這一路去承河擒了楊問秉,你也是親眼瞧著的,王爺行事你還不放心嗎?且把心揣回肚子裏去吧,與其在這操心這些有的沒的,倒不如琢磨琢磨兩日後小郡主滿月宴,送個什麽小玩意做賀禮罷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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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說那日去了王府,得了王二哥一番指點,賀顧總算是把提到喉嚨口的心給放回了肚子裏,不再替三殿下的處境憂心了。

畢竟王二哥雖然早些年總愛和他說些促狹話,以擠兌賀顧為樂,但許是這兩三年來年紀見長,性子也變得沈穩的多了,他本來就是讀書進學的好材料,且比起性情爽快樸實的王家大哥王沐澤,王沐川雖某些地方稍顯死板了些,可敏慧之處卻更肖乃父,尤其是那些朝堂上的彎彎繞,賀顧有時置身其中都尚且看的雲山霧罩不大明白,他不過是聽人轉述一二,竟就能看出個大概 。

這一點從上回西山弓馬大會,王二哥親自來勸他不要留在京中,便可見一斑了。

如今仔細一想,那時倘若賀顧通過弓馬大會留京,不是進玄朱衛,便是進京畿五司禁軍,玄朱衛雖然隸屬十二衛,沒摻和著和太子謀逆的事,身份清貴、日子好過,但拔升卻慢,他要是在玄朱衛趕上太子逼宮,怕是連一兵半卒也調動不來,只能眼睜睜看著陛下和三殿下自生自滅了。

至於京畿五司禁軍,那就更不必說了,摻和進了謀逆這種事裏,太子是皇帝的親兒子才能勉強留下一條命來,他們又如何能摘的清楚?

這些事賀顧都一一記得,如今自然也知道王二哥的意見當得多少分量。

這件心事放下,賀顧心口上的大石總算是挪開了,皇帝既然不可能覆用太子,那再立三殿下便只是時間問題,等就是了。

賀小侯爺本來是個急性子的人,什麽事都恨不得立馬得個分明,這一世最黏糊的時候,大約也就是一年前和裴昭珩糾纏不清的那段日子,他一向是最不愛等的,可如今有了個黑猴閨女,註意力可以完美的得到轉移,倒也不在乎老皇帝耗時間了。

便索性回了家去,開始歡歡喜喜的張羅起了寶音小姑娘的滿月宴。

蘭宵見狀,也停了書坊和綢緞鋪的庶務,回了公主府開始一心一意的替賀顧忙活布置起來。

小孩子的滿月宴,本不必費什麽太大周章,只是小黑猴得來不易,這個小姑娘在賀小侯爺肚子裏時,又是那麽的乖巧懂事,尋常婦人懷胎的那些苦楚,賀顧幾乎都沒機會體會,不僅如此,肚子裏帶著寶音的那段日子,也正是這一世他重生後最沒有著落,奔波最狠的一段日子——

喝酒、騎馬、三軍之中來回……

可以說懷孩子的人不該做的,賀小侯爺全做得齊活了,可即便如此,小黑猴還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出世了。

不過寶音終歸是早產,可見那些事,多少還是對小黑猴有些影響的。

賀顧本來還不大適應自己“生”出了一個孩子這事,但每每一想到寶音早產這事,心中便多少有些內疚……

寶音是他和三殿下的親閨女,按理說他倆這樣的相貌,寶音就算全部去其精華、取其糟粕,也醜不到哪裏去,可生出來卻是那麽個黑猴樣,沒準也是因為在胎裏時間沒呆足,臉都沒長好便生出來的緣故呢……

所以閨女長得醜,賀小侯爺捫心自問,他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。

只得在心中長嘆一口氣,暗道罷了罷了,就算以後嫁不出去,寶音是他和三殿下的親女兒,大不了他當做姑奶奶寵著養一輩子,也就是了。

一有了這種心理,賀顧便愈發不願意虧待了寶音,滿月宴也並未從簡,而是全按照汴京城中有頭臉勳貴家的男孩子的滿月宴一樣的儀制來——

雖然是高調了一點,但小黑猴畢竟是皇帝親封的郡主,也沒人敢嚼舌根說半個不是。

只是準備到了一半,公主府上卻來了兩個不速之客。

頭前的是五官已然長開幾分,雙目明亮註視著賀顧的賀誠,後頭曲嬤嬤跟著的那個,卻是個身形裊裊,已見幾分女子柔美意思、但卻肩寬背直,一見便知出自將門人家,帶著帷帽的少女。

女孩子摘了帷帽,擡起眸來一雙杏眼圓瞪,盯著賀顧一瞬不錯,滿臉的不高興。

正是已經大變樣、出落的賀顧幾乎快要認不出來的賀容。

賀顧走近兩步,喜道:“容兒?你長得這麽高了,出落成大姑娘了,大哥差點都沒認出來。”

賀容怒道:“大哥數數,將我扔在外祖家,都多久沒來瞧過我了,自然認不出來了!”

賀顧被她劈頭蓋臉一頓數落,只得訕訕道:“這不是一直忙著,才沒空去看你,我還想著過兩天府上辦喜事,就讓征野去接你過來……”

賀容“哼”了一聲,道:“大哥有空生個小寶寶,卻沒空來瞧我,說到底不過是偏心罷了,現在自己有了女兒,便不想搭理容兒了!”

賀誠在邊上幹咳了一聲,拉了拉妹妹的衣袖,低聲道:“容兒,你這是做什麽?不是你嚷嚷著要我和你一道來看大哥的麽?”

賀顧聞言低頭看著賀容笑道:“喔?那確是我的不對,大哥給你賠不是了,容兒想我了,我這做大哥的竟還不知道。”

賀容被賀誠拆了臺,有些尷尬,一張小臉泛起幾絲薄紅,卻還要嘴硬道:“大哥都不來瞧我和二哥,你不想我們,我們做什麽想你?我不過是要來瞧瞧那個小寶寶罷了,看看她長得什麽模樣,讓大哥這樣偏心。”

語罷便擡步頭也不回的往裏去了。

賀顧看的失笑,心中倒是有些感觸。

上輩子賀容被萬姝兒放出的蛇嚇得癡傻了,雖然後頭也長大成人,可心智卻永遠停留在了八歲那年,賀顧的記憶裏賀容一直是那個委屈巴巴看著他叫大哥,說話如稚童、膽小、且需要他保護的小姑娘,從來不知她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,究竟是哪副模樣。

如今卻終於知道了。

賀顧看著賀容走遠的背影,沈默著沒說話,鼻頭卻開始有些發酸。

……他重生的這一世,三殿下究竟是用什麽替他換來的,自己不得而知,裴昭珩也絕口不提。

三殿下不是攜恩圖報的人,賀顧自然也知道他做的這些,也並不是要自己如何,可越是這樣,裴昭珩那些從未開口言說的情意,卻越叫賀顧覺得窩心和愧疚。

……然後想更加、更加的對他好。

他站在公主府正門前出著神,旁邊的賀誠和跟著賀容來的曲嬤嬤卻不知道他在想什麽,曲嬤嬤見賀顧發呆,還以為他是被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的妹妹嚇到了,有些尷尬,笑道:“瞧瞧咱們三小姐這個性子,嗨……原先在侯府裏,還多少有些靦腆,這兩年在將軍府,老將軍老夫人心肝兒、肉眼珠子一樣的疼愛著,年紀又漸漸長了,性子便成了這樣,爺可別和三小姐……”

賀顧回神,轉目看著曲嬤嬤笑道:“嬤嬤說的哪裏話?我還要多謝嬤嬤把容兒照顧的這般好,咱們家的姑娘就該出落的爽快些才好,我這麽久沒去看容兒,她生我的氣也是尋常,我怎會和親妹妹計較?”

曲嬤嬤笑著點了點頭,道:“爺不生氣就好,三小姐跑得快,咱們也快進去吧。”

幾人這才一道進了府門。

路上賀誠也和賀顧搭上了話,賀顧問了他這段日子吃用可好、睡得可好,又問過了他的功課,賀誠明顯也是很惦念他的,只是他的性子顯然比賀容要內斂的多,這孩子畢竟並不是從小肆無忌憚被疼愛著長大的,賀顧能清楚的感覺到賀誠身上的那種小心翼翼、生怕哪裏說錯,惹了他不快的謹慎。

賀顧嘆了口氣,攬住了賀誠的肩,道:“誠弟想問什麽,問就是了,和我不必講那麽多的虛禮,我又不在乎這個。”

賀誠沈默了一會,終於小聲道:“大哥,小郡主究竟是……”

曲嬤嬤腳程快,已經追著賀容去了,眼下公主府花園游廊中,只有賀顧賀誠兄弟二人。

賀顧低頭看著他,道:“誠弟,你知道什麽了?”

賀誠沈默了一會,半晌才道:“外頭都在傳,小郡主的生母……是大哥在北地的女人,大哥救駕有功,所以陛下擡舉大哥的女兒,將孩子認作大哥和長公主殿下的血脈,封了郡主。”

賀顧聞言一怔,心道這傳的還有鼻子有眼的,要不是小黑猴是他自己生的,他險些都要相信了。

賀誠道:“大哥,這都是真的嗎?”

頓了頓,又道:“其實三妹今天生大哥的氣,也不完全是因為大哥沒去看她,她先前同我說過,當初大哥口口聲聲說喜歡長公主殿下,除卻長公主再不她娶,當初她還幫著大哥出謀劃策,如今長公主殿下剛去了一年多,大哥便和別的女子有了孩子,這段時日外祖母又在給她相看人家,她便愈發的不願意嫁人,說天下的男子都是一樣的,今天愛這個、明天愛那個,惹得外祖父外祖母生了好大一回的氣。”

賀顧聽得一楞一楞的,簡直哭笑不得,道:“這都是哪兒跟哪兒?什麽亂七八糟的,這個小丫頭想的也忒多了,我……”

頓了頓,道:“此事我以後會和你們解釋清楚的,今日你就先別問了。”

賀誠應了是,道:“其實三妹也不是真的生大哥的氣,她只是不想嫁人,這才尋個由頭耍賴,大哥不要和她置氣。”

賀顧道:“行了,我都知道。”

二人這便進了正院。

小黑猴放在偏廳裏,由幾個奶娘嬤嬤和一眾丫頭照看著,賀顧和賀誠到的時候,賀容正彎腰伏在搖籃邊盯著裏頭的小黑猴發呆。

賀顧笑道:“怎麽,看見長得什麽樣子了?你這做姑姑的,是不是還要把她打一頓出出惡氣?”

賀容擡頭看他,哼道:“我才不會和一個小屁孩計較呢,平白的惹人笑話。”

賀顧道:“正好明日是小黑猴的滿月宴,到時候容兒和誠弟一起來吧,我派人去外祖家接你過來。”

賀容聞言一喜,原因無他,現在在外祖家呆著,每日躲不過的就是外祖母叭叭的給她相看人家,問她中意哪家的少年郎,煩也煩死了,能躲得一日清凈,還能湊上滿月宴這種大熱鬧,她自然是高興的。

只是回過神來有些疑惑道:“小黑猴?大哥這叫的是……”

賀顧一楞,這才發現自己一不小心把心裏話說了出來。

賀容低頭看了看繈褓裏流著哈喇子傻笑的賀寶音小姑娘,擡頭有點震驚道:“小黑猴……大哥說的莫不是她?”

賀顧幹咳一聲,道:“她生下來便長得難看,像個黑猴子一樣,可不就是小黑猴嗎?以後萬一因為生得醜被人欺負了,容兒這做姑姑的可得幫著她。”

賀容柳眉一豎,道:“大哥,你怎麽能給一個姑娘家起這樣難聽的乳名呢?以後萬一傳出去了,叫她怎麽做人呀?”

賀顧撓了撓鼻子,道:“不是……小黑猴不是你侄女的乳名,她乳名叫雙雙。”

賀容道:“以後萬一傳出去了,叫雙雙怎麽做人呢?”

賀顧:“……”

賀顧道:“容兒說得對,是我的不是,這個名字往後我再不叫了。”

賀容低頭看著小寶音,目光卻有點古怪,半晌才道:“這哪裏生得醜了?瞧瞧眼睛鼻子,以後一定是標致的,而且……而且……我怎麽覺得,她長得……真的有點像公主嫂嫂呀?”

賀顧一怔,走進了去看,果然發現也許是他天天看著,沒什麽太大感觸的原因,閨女這一個月長下來,的確是和剛生下來那會大變樣了,雖然年紀還小,一雙眼睛卻水汪汪的帶著笑意,十分招人喜歡。

不過畢竟只是一個月的小奶娃,再怎麽眉清目秀,也只是一個小奶娃罷了,賀容說得煞有其事,搞得賀顧心中一慌,險些以為自己露餡了,仔細一看才松了口氣,暗道這能看出來個什麽?

不就是個胖嘟嘟圓溜溜、個頭有點小的奶娃娃嗎?

賀容正要再說,外頭卻傳來一聲小廝的通秉:“侯爺,三王爺來了。”

賀顧一怔,回頭去看,果然見門邊立了個頎長挺拔的人影,仔細一看,不是望著他眼裏含笑的裴昭珩又是誰?

他這樣瞧也不瞧別人,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笑,旁邊站著兩個弟妹,賀顧頓時一陣心虛,生怕被他倆看出什麽端倪來。

賀容倒是的確看出端倪了。

她轉頭看見三王爺,便是一楞,半晌才喃喃道:“和……和三王爺,也有點像呀……”

賀誠在邊上聽見了她咕噥,湊到她耳邊小聲道:“王爺和長公主殿下可是雙生子,那自然像了呀!”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一日後,福承郡主的滿月宴。

賀顧其實沒請多少人,雖然寶音的滿月宴儀制不低,該有的都不差,但孩子畢竟也還小,賀顧怕人多了閨女害怕,便只請了熟人和那些他記得交情好、印象好的。

但是他不請,也不妨礙人家厚著臉皮自己來。

雖然皇帝如今態度還不明朗,又不處置太子,且還貶黜了一眾不替太子說話的直臣,但他是否會繼續用一個逼過宮的太子主位東宮,卻誰都不敢打這個包票。

如今只要不瞎的,都能看得出來,除卻太子,皇帝中意的多半便是恪王了,二王爺心思過於魯直,並不是為人君的材料,皇上對他顯然也沒有那個意思。

至於恪王,他身邊最親近最信任的,便莫過於駙馬這個曾經的姐夫。

大家這山望著那山高,有人支持太子燒那冷竈,自然也有人看好三王爺想燒他這頭的熱竈了。

來赴宴的雖然也算不上踏破門檻,但是人卻也絕對不少了,賀顧親自迎門,笑得臉都快僵了,好容易送進去最後一個,錘了錘肩正準備回去,外頭卻又停了一行車馬。

這一行車馬倒不很招搖,顏色十分素凈,為首那行車馬上被下人扶下來一對夫婦,那夫人挽著丈夫的手,兩人一同朝階上行來。

賀顧看清他們的面貌,頓時大驚失色,旁邊傳名的門房小廝還不知道厲害,傻傻開口道:“不知來客是哪家老爺?可有……”

賀顧低聲斥道:“住口!”

小廝被嚇了一跳,但還是依言住嘴了。

賀顧兩步上前,撩了衣擺便要下跪,道:“臣……”

只是他話還沒說完,便被扶住了。

“我與阿蓉今日前來,也只是想來湊湊孩子滿月宴的熱鬧,不必過於聲張。”

這夫婦二人,不是別人,正是便裝出行的帝後。

賀顧心裏七上八下,十分沒底,著實沒想到他家小黑猴竟然有這樣的面子,皇上親自賜了封號,封了郡主也就罷了,竟然還破例親自出宮來看,當初他和“瑜兒姐姐”成婚,他倆可都沒來啊……

這到底是幾個意思?

王忠祿和另一個內官,則作管事打扮,跟在帝後二人身後,見狀笑道:“還需得麻煩駙馬,給咱們老爺和夫人,尋一個僻靜少人,旁人打攪不到的獨席了。”

賀顧聞言,立刻道:“自然,自然,應該的,臣……額,我這就叫人去準備。”

這才兵荒馬亂的接待著帝後二人進了公主府。

賀顧不知道、也猜不到皇帝的心思,但時辰已到了,滿月宴還得如期進行,只好把他二人妥善安置在一個隔了屏風的獨席裏,皇帝叫他自去忙,賀顧便也不敢再多過問,溜溜的走了。

禮官說過了吉祥話,便開始傳報來客送給小郡主的禮單,傳到最後一份時,“咦”了一聲,道:“這……黃老爺、黃夫人,贈物東海紅珊瑚樹一株、如意二柄、金玉福壽長命鎖一個、月影紗三十匹、蜀錦三十匹、惠州靈越坊筆墨紙硯一副、盧山窯器一套。”

賀顧心中咯噔一聲,他當然自然是知道這對“黃氏夫婦”是誰,只是陛下和娘娘既然是便裝前來,卻又用了這個姓,恐怕也並沒有多麽不想被別人猜出身份吧?

這麽貴重的一份禮單,價逾數萬金也絕不為過,除了天家,哪裏還有這麽大的手筆?

賀顧猜不出皇帝葫蘆裏賣的什麽藥,只得去看席下坐著的裴昭珩,卻見他也在看自己。

恪王殿下眼帶幾分笑意,顯然並不像賀小侯爺這樣心裏戰戰兢兢、七上八下的擔心這個擔心那個。

賀顧從他眼神裏看出幾分安撫,本來還有些僵硬的背脊便也本能的稍稍放松了幾分,神經也沒那麽緊張了——

三殿下一向穩妥,瞧他的樣子,似乎並不很意外皇父和母後的到來,既然如此,賀顧覺得自己這邊瞎操心,好像也沒什麽必要。

只是底下這些來客卻也不傻,聽了這份禮單的份量,送禮的名號又只有一個含混不清的“黃老爺、黃夫人”,自然猜得到這是誰,都悄悄打量起了那個被屏風圍起來的獨席。

……陛下和娘娘就差把身份寫在臉上了,但是他們不自己戳破,便沒有人敢造次,多言一句,眾人皆是不約而同的裝聾作啞了起來。

一頓滿月宴吃的心思各異,只有被乳娘抱著的賀寶音小姑娘絲毫不知道發生了什麽,咯咯的流著哈喇子不住的傻笑。

賀顧自然是給王家遞了請帖的,只是不知什麽緣故,整日閑的下棋喝茶的王老大人卻並沒有親自前來,來的卻是滿臉不高興的王二哥,送他走時賀顧特意從乳娘懷裏抱過了寶音,在他面前顛了顛,有點得意的笑道:“怎麽樣二哥,我這閨女瞧著皮實吧?”

王沐川的臉皮抽搐了一下,看了看寶音,又看了看賀顧,半天才擠出來一句:“……你嘚瑟個什麽?”

賀顧聽他終於不牙酸巴拉、駙馬長郡主短的膈應自己,而是如從前那樣擠兌人,這才終於覺得舒坦了,展顏大笑道:“我自然要嘚瑟了,我雖年紀比二哥笑,卻比二哥早當爹,這還不夠得意的嗎?”

王沐川聞言,一陣無語,半晌才道:“無聊。”

正說著,旁邊不知何時卻多了一個人,把寶音從賀顧懷裏抱了過去。

賀顧一楞,扭頭去看,卻見搶走小黑猴的不是別人,正是她另一個爹——三殿下。

王沐川道:“見過恪王殿下。”

裴昭珩只在他身上淡淡掃了一眼,“嗯”了一聲,便轉頭看著賀顧,道:“廳口風大,孩子還小,你抱著她四處給人看,也不怕著了涼?”

賀顧撓了撓下巴,道:“雙雙皮實得很,又捂了這麽多層,你看看還傻笑呢,我看她沒什麽不舒服的吧?”

又道:“原想讓雙雙認認二哥,以後也該叫二哥一聲伯伯的。”

裴昭珩道:“年紀還這樣小,爹都沒學會叫,便能學會叫伯伯了?”

賀顧訕訕道:“我不是說了嗎,只是認一認,又沒叫她現在就叫……”

王沐川卻忽然道:“王爺對小郡主真是關懷備至。”

賀顧聞言,心裏頓時被敲響警鐘,連忙解釋道:“這個……畢竟雙雙是瑜兒姐姐的孩子,王爺是她的親舅舅,自然……”

裴昭珩卻輕描淡寫的打斷了賀顧,他轉目看著王沐川淡淡道:“自然,我與寶音血脈相連,遠比王二公子與她親近得多。”

賀顧:“……”

三殿下一向穩重得很,今日這是怎麽,吃錯藥了?

不對,先前西山弓馬大會出行前,他在馬房遇見王二哥便也是這樣,兩個人莫名其妙的就說話夾槍帶棒鬥雞也似的……

想想他倆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,三殿下也不是會閑著找人家麻煩尋釁滋事的人,難不成這就是天生的合不來麽?

王沐川沈默了一會,看了恪王兩眼,便轉目對賀顧道:“子環,我家中還有些瑣事,就先告辭回去了。”

賀顧連忙點頭,想跟著送他離去,卻被裴昭珩拉住了。

他被拉的有點莫名其妙,裴昭珩卻不搭理他,只微微側頭道:“蘭宵,你去遣兩個長隨,送王二公子回去。”

蘭宵福身應是,正要轉頭安排。

王沐川卻道:“不必了,我識得來路,自去便是。”

語罷便轉身走了。

他走了,賀顧也只得眼巴巴的送他離開,扭頭看著裴昭珩低聲道:“殿下今天是怎麽了,二哥也沒得罪過你罷?做什麽……”

裴昭珩抱著眨巴著眼流口水的寶音,淡淡道:“子環去送他了,廳中其他還沒走的客人怎麽辦?”

賀顧一怔。

其他還沒走的……

要是他沒記錯,該走的都走了,只剩下“黃老爺和黃夫人”了。

這二位,的確是不敢怠慢……

賀顧嘴角一抽,一時有些語塞。

卻說帝後二人倒也乖覺,只等所有賓客告辭的告辭、走的走,廳中空蕩蕩只剩下賀顧與裴昭珩二人和一眾仆從婢女時,才從屏風後走了出來。

陳皇後走到裴昭珩身邊,看了看他抱著的小寶音,伸手戳了戳她軟嘟嘟的臉頰,喜道:“瞧這小模樣,真是一模一……”

說到此處,卻又忽然頓住了,幹咳一聲,扭頭看著賀顧道:“顧兒今日也忙壞了吧?我與陛下本不該來的,倒給你添麻煩了。”

賀顧連道不敢。

陳皇後從裴昭珩手裏抱過了寶音,顯然是很喜歡這個小姑娘,也不嫌棄她流的口水,低頭在她臉上親了兩口,好一頓揉搓,這才罷休。

只是她也記得此行的目的,轉頭打量了一眼皇帝的神色——

倒也巧了,寶音雖是在陳皇後的懷中,不知何時起,擡頭看著的卻是皇帝,小姑娘一瞬不錯的盯著他咯咯直笑,一副傻裏傻氣、沒什麽心眼的樣子。

……看著就不大聰明。

皇帝沈默著望了寶音一會,沒說話。

陳皇後用胳膊肘不著痕跡的碰了碰他,擡頭看著賀顧笑道:“我和陛下此行,也是破例出宮,不好久留,就先回去不耽誤顧兒收拾了,你好好照看郡主,回頭若是得空了,便抱著她進宮來在我宮中住兩日。”

賀顧連忙應是。

陳皇後如今名義上是寶音的外祖母,其實卻是她貨真價實的親祖母,她要看寶音,賀顧自然是不敢拒絕的。

只是,也不知是不是賀顧的錯覺……皇後娘娘似乎是知道小黑猴的身世的。

送走帝後,賀顧還在琢磨這事,便問了一句裴昭珩,道:“我覺得娘娘好像知道雙雙是我……咳……是我生的,否則,娘娘知道我和殿下的關系,我如今憑空冒出一個孩子來,她怎會不生氣。”

裴昭珩道:“的確知道。”

賀顧一楞,頓時睜大了眼,道:“什……什麽……這……”

裴昭珩道:“是我告訴母後的。”

賀顧哽住了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誠然他也知道這事不可能永遠瞞著陳皇後,但是真的被人家知道他生了個孩子,說不尷尬那是不可能的……

裴昭珩道:“此事總要解決,只有母後知曉此事,父皇才不會輕易動你和寶音。”

賀顧“啊”了一聲,腦海空白了片刻,眼瞪的更圓了,結巴道:“什……什麽,你是說陛下也……也知道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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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宮,攬政殿。

終於送走了念叨了一個多時辰,試圖給他做思想工作的陳皇後,皇帝這才緩緩長出了一口氣。

明明是冬末春初的天,他頭上卻硬生生被皇後念叨出了一層細汗。

皇帝閉目緩了會神,道:“忠祿,顏大夫叫來了嗎。”

王忠祿恭聲道:“回陛下的話,早已傳過了,想必已在進宮路上,就快到了。”

他話音未落,外頭變傳來了內官通秉的聲音。

“陛下,顏大夫到了。”

說曹操曹操到。

皇帝道:“你出去吧,叫她進來。”

王忠祿應了是,果然出門去了。

然後顏之雅不明就裏的進了殿,聽著身後關門的“吱呀”一聲響,不由得心中咯噔一聲。

皇上忽然傳她進宮,還要屏退旁人單獨和她說話,怎麽看怎麽不對勁……

但她還是只能硬著頭皮跪下叩首道:“民女顏之雅,見過陛下。”

皇帝道:“你起來吧,朕叫你進宮,是為了問你一件事。”

顏之雅不是蠢人,心中已經猜到了個大概,但還是存著幾分僥幸,裝傻道:“這……陛下龍體康泰、聽聞皇後娘娘近些日子也安康,不知是要民女給誰看病?”

皇帝道:“朕不要你給誰看病,朕要你說實話,你若是說實話,朕就給你開特例,讓你往後進入太醫院為官,做我大越朝第一個有品階的醫女。”

“你若是不說實話,欺君之罪雖只處斬首之刑,然則此事關乎我國朝江山社稷,另當別論,若不屬實相告,此罪當誅九族,屆時不僅你,你樊陽老家的親族,朕一個都不會放過。”

顏之雅嚇得屁股一緊,連忙磕頭道:“我……啊不,民女豈敢欺君,陛下有問,民女倘若知曉,必不敢相瞞。”

皇帝道:“賀顧與恪王的孩子,是你接生的吧?”

顏之雅心道果然是這事,盡管早有心理準備,一時卻也不知該如何作答,只支支吾吾的,卻半個字也沒說出來。

皇帝道:“朕在問你的話。”

顏之雅被逼問的一個頭兩個大,又害怕又不敢說,只得哭喪著臉道:“陛下,容……容民女想想,再想想……”

皇帝道:“這有什麽好想的?是便是,不是便不是,朕已經知道了福承郡主是賀顧自己生下來的了,即便你不說,難道還能替他瞞住朕嗎?”

顏之雅一哽,心道也是啊,這事皇帝都知道了,也不是她說出去的,小侯爺要怪也怪不到她頭上,半晌,才小聲道:“……是。”

皇帝“哦”了一聲,道:“你跟著他去北地,也是你給他安胎,給他診脈的,可對?”

顏之雅小聲道:“這……的確如此……”

皇帝道:“既如此,你可知道賀顧身為男子,為何能夠生育?”

顏之雅搖頭,道:“世界之大,無奇不有,民女年紀尚輕,雖有家學淵源,卻也只是粗通醫術,並不是什麽都知道的,駙馬的身子為何能生育,民女確實也不明白。”

皇帝沈默了片刻,道:“那你可知,他以後……還能再生育嗎?”

顏之雅聞言一楞:“啊?”

皇帝沈聲道:“朕是問你,他以男子之身有孕,是只此一次,還是以後仍能繼續生育?”

顏之雅楞住了。

其實她心裏當然清楚得很,小侯爺“天賦異稟”,能生一次,第二次第三次自然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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